第三回 一闻激高义 百虑自萦心 下-《燕台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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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哥儿年纪不大,做事老到,他怕客人机警,因此不敢在路上盯梢,只让虎娃一早就去仙露寺守着,自己坐镇悦来店这边等客人回来。

    席间喝的是醴酒22,是用蘖23酿出的甜酒,酒性不算太烈,秦晋之也没敢多喝。远哥儿在隔间门外打出信号,羊皮袄青年告罪一声起身下楼。

    悦来店的格局,客房全部在厢房,客人出入院子必得经过客店主楼一层厅堂,秦晋之站在柜台边上和认识的伙计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终于看见了那个怪人。

    脸庞瘦削,一双豆眼,目光呆滞,果然身形和步伐有些许别扭,但若不是事先经远哥儿说破,还真看不太出来。

    怪人穿过大厅经院子回了房间,远哥儿才凑过来,低低耳语:“我叫伙计偷看了店里的客簿,上写地字丙号房客人叫李九歌,汉人,南京道蓟州人,做金银首饰的匠人,来悯忠寺烧香还愿。”

    有手艺的匠人,或许收入不菲,单独住间地字房,而不住人字号通铺也还说得过去。来悯忠寺还愿,不住在悯忠寺附近,却住到檀州街以北的悦来店就稍微有些可疑了。至于日日出入仙露寺,就可疑得很了。

    “你明天等他出门,进他房间查看查看,别乱动他东西,小心上面留有记号惊动了他。”秦晋之嘱咐完少年,上楼回到酒席。找个机会,轻描淡写地问石井生:“洪石甫药铺那个抓斗儿的欠你们的账还上了吗?”

    “你说关幼庵啊?没有,利滚利,越滚越多,现在有十五贯啦。咋地?他跟二哥有交情?”

    “谈不上,方才在街上见着,想起来就随口一问。”

    “那小子想拜药铺郎中洪石甫为师,洪石甫不收。他就到药铺里跟药工学抓药,只包吃住,没有工钱。日常没有进项,因此欠的钱还不上,利息越来越多。”

    “这小子这是图啥?”

    “洪石甫虽然不肯收他,可收藏的医书任他翻看,看病时候也许他在旁伺候。这小子醉心医术,痴迷得紧。”

    楚泰然插嘴道:“只怕还没学成医术,就得让你和赵四儿打断了胳膊腿儿。”

    当晚,秦晋之到归厚坊谭木匠家把秦普叫了出来。俩人在土地庙门前找了处背风地方,拣看着干净些的台阶上坐下。台阶冰冷,秦晋之打开带来的一坛酒,从怀里掏出两只浅浅陶碗,倒上酒,递给秦普。

    秦普仍在守孝,按礼不当饮酒。但穷苦人家礼法疏陋,下葬以后便没那么多讲究了。

    北风呼啸,兄弟二人默默喝着冰凉的酒水。

    半坛酒喝下去,秦普开口说话:“二哥,你莫要去找那个霞马,你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

    秦晋之嗯了一声,继续喝酒。

    秦普酒意上涌,脸上发烧,话开始多起来,接着说:“你画的那个梁弩图样,可能还是有欠缺,做出来的不行。”

    “我原说只是示意,具体怎样需要你自己摸索。”

    “嗯,弩臂那部分用以承弓、撑弦,并供托持,是没问题的。关键是弩机,那部分你画的可能不对。我现在胳膊不方便,精细活儿做不了,等好些了再慢慢试吧。”

    “弩机是青铜部件,你得找个铜匠一起钻研。”

    “要是能弄一把来看看就好了。”

    秦晋之笑道:“我若能弄到,还用你辛苦钻研?”

    “不过这弩弓确实是以弱胜强的神器,”秦普说着说着又将话题转回霞马身上,“我若能造出两把,咱俩就能轻而易举地弄死霞马。”

    “好,等你造出来的。”秦晋之漫不经心地应道。

    喝到最后一碗酒,秦晋之问:“秦昔说你曾经跟过霞马几天?”

    “嗯。”

    “大哥,你跟我说说他的行程,慢慢说,越详细越好。他每天必去的地方是哪里?常去的地方都有哪里?常见的人有谁?在哪个地方停留得最久?喜欢在哪里喝酒?和谁喝酒?爱喝什么酒?常在哪家酒店喝酒?常买哪家的酒?有没有见他喝醉过?”

    秦晋之回转甜水巷已经二更时分。虎娃早已经回来,困得离楞歪斜也没敢睡下,等秦二一回来连忙到西屋来汇报在仙露寺里盯梢的情形。

    悦来店的怪客确实有问题,他在寺中这一日,大半时间在后院围着石塔闲逛,有时在后院里踱步,用脚跺跺土地,还悄悄拿出一个小锤敲击石塔底下的石板,有时就在长廊上闲坐,目光始终盯着进出后院的僧人。

    莫非石塔里有宝物?大燕崇信佛教,幽州城内寺庙众多,秦晋之知道悯忠寺是唐太宗为征战高丽阵亡的将士祈福所建的千年古刹,里面双塔极为巍峨,却不晓得小小仙露寺的来历。

    次日去问陆进士,见多识广的陆进士果然知道仙露寺也是唐代古寺,还知道寺中石塔是为一个叫慧清的僧人圆寂所建,慧清不知以何机缘曾得到过佛骨舍利。建塔时,皇帝还曾赐下铜钱数百贯。

    如此就有些眉目了。仙露寺中或许还真有宝物。

    中午回到甜水巷,远哥儿带来消息,地字丙号房内并无异常,但那名客人在悦来店库房内存放了一只沉重的箱子。

    远哥儿会撬锁,打开看了,里面是铁镐、铁钎子、铁锤、铁锹,还有几样没见过的家伙事儿,都是挖地掏洞的工具。远哥儿只是困惑,天寒地冻,土地坚硬,现在可不是挖洞的好时节。

    秦晋之想了想,说:“看来他要从庙里偷的东西不容易到手,不是需要凿墙就是挖洞。如此甚好,咱们只要盯住这箱工具就行,他要动手去偷东西的时候必定得先拿工具。”

    “是这个道理。”

    “你让店里小二儿看紧箱子。一旦那个李九歌拿了箱子里的东西,你就赶紧来告诉我。”

    “好。”远哥儿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远哥儿刚走,楚泰然进来了。一进门就嚷:“听说昨天你去瓦市看霞马了?”

    秦晋之知道这事瞒不过楚泰然,点头承认。

    “如何?那厮雄壮得很吧?”

    “委实雄壮,我拿刀,他空手,正面对峙怕也弄不死他。”

    “咱俩一起上啊,你吸引他注意,我从旁找机会下手,只消有一刀刺中要害,我手快跟着就是一连四五刀。”

    楚泰然说得兴起口沫横飞,秦晋之想起金无缺的话,上下打量他,心想老头儿说得不错,小泰胜在眼疾手快、身手敏捷,欠缺在身高、体重和力气上,若是能天天吃上肉,好好把力气打熬出来,又何惧一个霞马。

    真是穷文富武,没钱养不出猛将。

    晚上,秦晋之敲响洪石甫药铺的门板,出来开门的少年关幼庵四肢尚全,看见秦二还以为是他那里哪个孩子得了急病。

    秦二叫少年出来说话,神情严肃地问道:“你欠关中帮多少钱?我听石井生说这次再还不上先打断你双手。”

    少年闻言,泫然欲泣,连道:“那可如何是好?”

    秦二静静地站着,等他着急了半晌,才道:“你替我做件事,我替你摆平关中帮的债。”

    少年眼睛一亮,旋即想到眼前青年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又有些怯懦,低低的声音问:“什么事?”

    “我要一服药,下到酒里要能蒙倒壮汉,还要喝不出异常味道。”

    “这如何做得到?”

    秦晋之按孙十五所说提醒道:“莨菪子、羊踯躅、洋金花、蓖麻、川乌、草乌。”

    关幼庵心中默想药性,喃喃道:“洋金花也叫曼陀罗花,相传华佗麻沸散中既以此味药为主,可惜多生长在南方,本地甚少此物。川乌也不多见,草乌却有,莨菪子、羊踯躅、蓖麻子店里也有。”

    秦晋之关心药效,问道:“就这几味药能不能让壮汉睡去或四肢动弹不得?”

    “这些药大都有毒,必须外邪难以外越者,始可偶尔一用,且剂量必须谨慎。若一起用时,恐怕于身体有大妨碍,量大时就坏了人性命。”

    秦晋之不在乎:“好,不拘这四味药,你自己增减药物,只要能麻倒一名壮汉,给我浓煎一大碗,分量足些,后天一早给我送来。若是没效果耽误了我的事,不消石井生动手,某家回来就先找你算账。”

    关幼庵心中害怕,迟迟不肯应承。

    秦二抓起少年右手,恶声恶气:“你这手若是废了,看你以后还怎么给人诊脉。”

    关幼庵木里当场,默默流泪。少年是个孝子,为了葬父欠下的一点点债务,利滚利越滚越多,他只想好好学些医术,这世道却偏偏不许。

    批注:

    [11]蕃fān:周代谓九州之外的夷服、镇服、蕃服。后用以泛指域外或外族。

    [12]豕shǐ肉:猪肉。

    [13]熟稔rěn,熟悉。

    [14]老悖bèi,年老昏乱,不通事理。

    [15]髡kūn发:亦作“髠发”。剃发。

    [16]饬chì回:指刑事案件程序上讯问当事人后,认为无交保、责付或限制住居之必要后,命其于侦讯后可径自离去。

    [17]卓荦luò,卓越,超绝。

    [18]曷:音hé。

    [19]佞nìng:善于花言巧语、谄媚奉承。

    [20]莨làng菪dàng:多年生草本植物,根状茎呈块状,灰黑色,叶子互生,长椭圆形,花紫黄色,结蒴果。有毒。全草入药。

    [21]羊踯zhí躅zhú:落叶灌木,杜鹃花科、杜鹃花属植物。有毒,可治疗风湿关节炎,跌打损伤,是中国特有物种。

    [22]醴lǐ酒:用蘖酿的酒一般含酒精度比较低,酒精含量一般在4%左右,类似啤酒。

    [23]蘖niè:生芽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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