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兴尽悲来-《继父扶我青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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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

    酒壶见底了。

    谢青山靠在槐树上,仰头望着那轮半圆的月亮。

    月亮不说话。

    月光清冷,照着千年前的古人,也照着千年后的他。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句子:

    “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今夜的家宴,那么热闹,那么圆满。

    母亲笑了,奶奶笑了,承志背诗时的得意。满堂宾客,觥筹交错,仿佛天下太平,岁月静好。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那些流过的血,擦干净了,地上也还有痕迹。

    他可以用功名利禄填满许家的院子,可以用欢声笑语掩盖内心的空洞,但他骗不了自己。

    他不再是那个三岁的孩子了。

    不再是那个以为考取功名就能改变一切的少年。

    他见过血,杀过人,背负着几十条人命的债。那些为他而死的人,用他们的命,告诉他一个残酷的真相:

    在这个世道,善良是奢侈品,仁慈是软肋。你不去争,不去斗,不去狠,就有人来抢你的,杀你的,夺走你珍视的一切。

    而他,已经退无可退,让无可让。

    脚步声轻轻响起。

    许大仓走到院中,在儿子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父子俩并排靠着槐树,一个喝酒,一个沉默。

    许久,许大仓开口:“你喝的是酒吧。”

    谢青山一愣,随即苦笑:“瞒不过爹。”

    “你才十一,不该喝酒。”许大仓顿了顿,“但爹知道,你心里苦。”

    谢青山没说话。

    许大仓也没再问,只是陪他坐着,看月亮。

    又过了很久,谢青山轻声问:“爹,你恨不恨我?”

    许大仓转头看他。

    “爷爷是因为我死的。”谢青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许家村的三爷爷,也是因为我死的。还有老王,还有那些护卫……他们都是替我死的。”

    “如果不是我,爷爷不会得罪陈文龙。如果不是我,许家村不会遭殃。如果不是我要迁坟,那些乡亲……”

    他说不下去了。

    许大仓沉默片刻,忽然道:“承宗,你知道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谢青山摇头。

    “是你爷爷死那天。”许大仓望着月亮,声音低沉,“那天你爷爷说要去镇上买年货,爹该陪他去的。可爹想着家里的柴火还没劈完,想着年后再陪他也一样……”

    他顿了顿:“结果你爷爷就再也没回来。”

    谢青山握紧了酒壶。

    “爹后来常想,要是那天陪他去了,会怎样?”许大仓声音平静,“可能一起死,可能护住他,可能啥也改变不了。但至少,爹不用后悔一辈子。”

    他转头看着儿子:“承宗,你爷爷死的时候,你才七八岁。孩子能做什么?你连刀都握不稳。可现在你做了什么?你把凉州建起来了,你把仇人的名字记住了,你把你爷爷的尸骨接到凉州来安葬了。”

    “爹这辈子没本事,不会说话。但爹知道,你爷爷在地下,不会怪你。他只会心疼你,心疼你那么小就要扛这些。”

    谢青山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看着空了的酒壶,忽然道:“爹,儿子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报仇。”谢青山一字一句,“为爷爷,为许家村的乡亲,为所有因我而死的人。”

    许大仓沉默。

    “儿子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儿子可能会死,可能会连累全家,可能会……”

    “那就去做。”

    谢青山抬头。

    许大仓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你是爹的儿子,爹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有善心,这是你的好。可这世道,光有善心不够。该争的时候要争,该狠的时候要狠。”

    他粗糙的大手按在儿子肩上:“爷爷的仇,乡亲的仇,你要去报。爹帮不了你太多,但爹会在家等你。不管多久,不管你能不能回来,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

    谢青山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跪起身,对着父亲,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许大仓扶起他,什么都没说。

    月光下,父子俩对坐无言。

    谢青山把壶中最后一点酒洒在地上。

    以酒酹地,敬亡魂。

    敬许三爷爷。

    敬老王。

    敬所有因他而死的人。

    敬那个天真善良、以为可以独善其身的自己。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被保护的孩子。

    他要做那个保护别人的人。

    用刀,用血,用命。

    谢青山回到房中,已是子时。

    他没有点灯,和衣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奇怪的是,当那个决定做出之后,心里反而平静了。

    他不再纠结要不要争,要不要狠。那些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他现在要想的是:怎么争,怎么狠。

    陈文龙,陈仲元,杨廷和,福王,不,现在该叫永昌帝了。

    这些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那些成大事者,无不是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能为。

    他想起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权谋之术,如今却要一一用上。

    不是他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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